稀缺性搬家了:从知道到判断
本文选自我正在写的《认知资本论》一书,经编辑以便独立阅读。
任何政治经济学体系都依赖于某种稀缺性的存在。在传统的知识经济中,稀缺性居住在“知识的占有”和“技能的熟练”之中。教育系统通过漫长的周期——大学、职业培训——为个体注入知识,从而在劳动力市场上制造出稀缺的专业壁垒。一个人因为“懂得如何写代码”“懂得如何做财务建模”或“懂得如何撰写法律合同”,从而能够获得溢价。
然而,大模型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,宣告了“知识与技能作为资本”的终结。
大模型本质上是一个将全人类文明积累的全部显性知识编码压缩、并能够无限制调用的计算引擎。它将技能的习得成本压缩到了趋近于零。当一个没有任何编程背景的人,可以用自然语言命令AI在三十秒内生成一套可运行的管理系统时,传统的“技术技能”便不再构成壁垒。它从一种昂贵的、需要多年积累的“个人资本”,通缩成了随处可得的“公共耗材”。
这导致了劳动价值分配契约的撕毁:如果AI可以以几美分的算力电费,无限制地复制和执行中等专业水平的脑力工作,那么这种劳动的交换价值就会不可逆地滑向其边际成本——即趋向于零。凡是能够被完整形式化、符号化、规则化的认知过程,都在大模型归纳与压缩的射程中心。这意味着,一切以“我会做”为主要壁垒的岗位,其人力资本存量都在被系统性地做空。
这就是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荒谬:越是努力去积累那些“已编码技能”的人,在新的分配算式中被贬值越狠。因为他们努力的方向,恰恰是机器最擅长折叠和通缩的方向。
稀缺性不会消失,只会搬家
价值的本质是稀缺性的地址。经济价值从不居住在“重要”的东西里,而居住在“稀缺”的东西里——水比钻石重要,钻石比水昂贵。因此追踪价值的转移,就是追踪稀缺性的搬家史。过去两百年,认知领域的稀缺性完成了两次大迁徙,我们正处在第三次的中点。
**第一站:信息稀缺的时代。**在印刷与广播主导的世界里,信息本身就是权力。掌握一门外语、拥有一套大英百科、订阅一份行业内参,即构成竞争优势。教育系统的全部设计——背诵、考试、文凭——都是围绕“信息占有量”建立的排序机制。“知识就是力量”在那个时代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理,因为知识的复制成本高昂,占有即稀缺。
**第二站:注意力稀缺的时代。**互联网把信息的复制成本降为零,信息从稀缺品变成污染物。稀缺性搬家到了两个新地址:一是注意力(于是广告与推荐算法成为时代最赚钱的生意),二是检索与整合能力(于是“会搜索、会筛选、会综合”的知识工人取代了“记得多”的旧文人)。请注意这次搬迁的模式:技术摧毁一种稀缺性的同时,在其上游制造出新的稀缺性。这个模式即将重演。
**第三站:判断稀缺的时代。**大模型对第二站的能力完成了降维打击:检索、整合、综述、初步分析——这些互联网时代的高级技能,如今是聊天框里三十秒的免费输出。知识彻底完成了从“力量”到“耗材”的贬值。但稀缺性没有消失,它照例向上游搬迁,搬到了AI能力光谱终止的地方:**在不确定性中做出选择并为之负责的能力。**AI可以给你十份完美的市场分析,但“进不进这个市场”的决定不在任何一份分析里;AI可以生成一百个战略选项,但“押上公司命运选哪一个”的那一下扣扳机,仍然只能由人完成。这不是暂时的技术局限,而是逻辑位置的必然:任何工具都无法替它的使用者决定“想要什么”——欲望与承诺不是计算问题。
这次升值不可逆
这次转移比前两次更深刻,因为它触及了人类认知分工的底层。信息可以再通胀,注意力可以被重新争夺,但判断的稀缺性由两个刚性约束锁定:其一,判断的供给无法工业化——它依赖真实风险暴露下的缓慢校准,无法像知识那样被压缩进权重批量复制;其二,判断的需求随AI能力增长而增长、而非减少——AI生成的选项越多、速度越快,“选哪个”的决策压力就越大、越昂贵。
执行力的每一次扩容,都是判断力的一次升值。这是一个正反馈:AI越强,判断越贵。稀缺性的这次搬家,搬进的是一栋会自动升值的房子。